第264章 布鲁克林有棵树

类别:都市言情 作者:野亮字数:4221更新时间:26/04/22 16:45:47
    第263章 布鲁克林有棵树

    清晨六点半,薄雾还未散尽。二楼窗户的防盗网上,粘着两只以交配姿势死去的蚊子。信者盯着电脑屏幕,心中比那两只蚊子还要不甘心。

    屏幕上是昨日的脚本业绩统计表,酒神组的三人包揽二三四名。萧梦吟高居榜首,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炫目的数字。

    黑犬因为免交稿的特权,统计表上一片灰色空白,那是特地为日神组留下的体面。

    有人体面了,有人就得不体面。这个不体面的人就是信者。他史无前例地以最差业绩,位居统计图最后一名。

    信者端起桌上半凉咖啡啜了一口,胃液翻滚。

    「看什么呢这么入神?」小八打着呵欠路过。

    「看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踹到路边。」信者自虐式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不就是垫底嘛,」小八拖了把椅子坐下,「多想想,总有人要当倒数第一的,为什么不能是我?这么一想是不是好受点。」

    对于小八来说,信者的自怨自艾有点太矫情了。毕竟上次基地集训,小八拿倒数第一的次数也挺多,他从来没为此伤神过。

    信者咂了下嘴,把剩下的咖啡灌进喉咙:「你们组怎么回事,集体开窍了?

    」

    「程醒老师教得好。」小八来了精神,「昨天讲了共情锚点、情绪推拉————

    听完感觉任督二脉通了。」

    「真好啊,」信者语气有点酸,「我们组长啥也不教,纯放养。」

    「但人家一个人业绩顶我们三个。」小八揉着眼睛,「说实在的,你要是多写几万,输的就是我们组了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,是我拖了后腿咯?」

    「是你拖了后腿。」

    咖啡的苦味从胃里反上来。信者抿紧了嘴。

    「开玩笑的。」小八拍拍他肩膀,「你们组黑犬还没动笔呢。他要是开工了,胜负还真不好说。共勉吧。」

    小八走了。信者坐在原地,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在胸腔里淤积。

    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,但真看到自己名字挂在最下面时,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拳。

    平时再怎么拿学历开玩笑,他也从没当过倒数第一,更没拖过后腿。对于他来说,这回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尝到做失败者的滋味。

    「信者哥。」

    身后传来黑犬的声音,听着有点虚。信者回头,看见一个头发蓬乱、眼圈发黑的人影飘过来,怀里抱着几本书,像抱着盾牌。

    黑犬整个人像熬了好几个通宵,眼睛却亮得吓人:「我悟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又悟什么了?」

    「文学。」黑犬郑重地说出这两个字,仿佛在宣布某种神启。

    「哦,」信者敲了下键盘,「那诺贝尔奖颁奖典礼记得请我。」

    黑犬没有听出讽刺意味,热切而亢奋地趴在他桌上喋喋不休起来:「我又把《边城》给看完了,以前觉得这本书好装逼,但这次看到最后,我的灵魂跟这座边城同频了,太意难平了!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信者缓缓侧过脸,感到十分诧异,这些话简直不像是那个不学无术的黑犬嘴里说出来的,他好像一夜之间去考了个研。

    接下来十分钟,黑犬东一句西一句地讲着他的阅读体验,最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:「所以信者哥,我接下来该看什么?」

    他眨眨眼,眼中发出恳求的光芒。

    信者沉默几秒,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:「孩子,你该学会自己找书看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小王子老师给的那摞书我快看完了。到时候我没书看,还是要来烦你——

    信者叹了口气,滑着办公椅后退半米,转身,目光在背后书架上逡巡,最后定格在一本略显陈旧、书脊却仍挺括的书上。

    「这个,我小时候看的,你应该挺有共鸣。」

    黑犬接过,念出书名:「《布鲁克林有棵树》?外国的?」

    「对,」信者说,「这本书讲一个美国小女孩,她的原生家庭非常糟糕,但是她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原生家庭是什么?」

    「原生家庭就是————你出生并且长大的那个家,你爸妈,你家人。这就是原生家庭。」信者说。

    「哦。」黑犬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她家里特别穷,父亲酗酒,母亲做清洁工。但她有个习惯,每周六去图书馆读书,最后她凭借读书改变了自己的生活。」

    他停下来,拍了拍书封:「剩下的自己看吧。」

    也许是「原生家庭」这个词,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执念,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黑犬。他愣愣地点了点头,像捧着一簇火苗似的,抱着书走了。

    打发走黑犬,信者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,又开始煎熬地搓揉起头发。

    他的业绩离萧梦吟差了整整十万。这个距离遥远得令人绝望。

    都是写小说的,他在网文平台拼死拼活也就八千均订,萧梦吟随手就拿翡仕文学奖。转到语聊脚本上,差距依然大得像道万丈鸿沟。

    最可笑的是,在信者第一次见到萧梦吟那一刻,他居然还幻想过这样的天才自己可以染指,浑然不知两人相差悬殊。

    这就是天才的可怕之处。天才是最善于伪装的刺客,同样长着一只鼻子两只眼,让你误以为众生平等。一旦进入天才的领域,他们才会展露出令人绝望的锋芒。图穷匕见之日,就是凡人伏诛之时。

    人生最大的悲剧之一,就是有足够的智慧去看到天才与凡人的差距,却没有足够的天赋去弥补它。

    所以信者羡慕黑犬。

    黑犬单纯得看不见天赋的差距。如果问他落后十万怎么办,他只会回答:那就再写十万字。

    信者坐在电脑前,经历着独属于他的至暗时刻,脑子里盘旋的不是灵感,是糟糕的回忆碎片——

    高中时告白被拒的那个雨天,酒后说错话失去的朋友————它们像寒鸦绕树,聒噪不休。

    无意识中,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:「我父亲是个货车司机,在家时间很少。」

    盯着这行字很久,他才回过神来,奇怪于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。

    他的父亲确实是个货车司机,但他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到这种程度,连写脚本时都要拿来做开场白。

    刚才仿佛有某种东西附在身上,催着他写下这些。难道这就是酒神的迷狂?

    既然写了,就让它生长吧。他继续敲字:「我父亲是个货车司机,在家时间很少。

    「小时候他每次出车回来,会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些东西一有时是一包外地糖果,有时是印着风景的钥匙扣。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铁丝编的螳螂,绿漆斑驳,一只前臂断了。他说是在服务区跟一个老头买的,五块钱。那只螳螂在我书桌上站了七年,直到搬家时弄丢。

    「现在我想,编螳螂的老头是谁?他为什么在服务区卖手工?他的人生是什么样的?我父亲开车经过那么多服务区,为什么偏偏那次停下来买了这只螳螂?

    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就像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省道尽头时扬起的尘土,迟早会落定,但飘散的那一刻,构成了我对远方」的全部想象。」

    写完这些,信者伸直手臂,在空中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    这段文字和文暧脚本,不能说毫无关系,也只能说八竿子打不着。但他就是突然很想写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,通体舒畅,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了出去。

    「写得不错。」

    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信者浑身一颤。回过头,王子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抱着茶杯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
    「挺有真实感的。」王子虚说。

    信者心脏还在狂跳,心虚道:「瞎写的————跟脚本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脚本的最高境界,就是拳拳到肉的真实感。」王子虚指了指屏幕,「接着写吧,看看能长出什么来。」

    王子虚走后,信者还沉浸在那种微妙的舒畅感里。黑犬又一脸苦相地跑过来了。

    「信者哥,这外国书我看不懂啊!」

    信者按住他道:「你先等会儿,哪里看不懂?」

    黑犬将书拍在桌上道:「你看,书里写她每顿只能吃黑面包和舌根肉,我看了觉得,哦,面包加牛杂,小日子挺舒服啊」。

    「然后我发现,她想表达的是她日子过得很苦。我当时只觉得,啊?苦、

    苦吗?」吃牛舌根就算日子苦,那我算什么?我天天吃牛肚、鸭肠不得乐疯了,苦什么呢?」

    信者了然,道:「哦,美国人跟我们不一样,昂撒白人没文化,不会吃牛杂,他们只有少数族裔才吃牛下水,对于他们来说,吃牛杂很失身份,很屈辱。

    三观不一样,肯定会有理解障碍。」

    黑犬连连点头:「对对,三观太不一样了。」

    信者道:「书里开头不是有小青年嘲笑女主吗?在美国贫民区,被teenager

    缠上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,非常危险,美国人一看就懂,但我们中国人理解起来就有障碍。」

    黑犬困惑道:「这种情况后面还多吗?实在看不懂怎么办呢?」

    「不去管它。」信者大手一挥,「你得学会容忍你不理解的部分。这书里总有你能理解的地方。比如女主角的性格,你会喜欢吧?放在哪个国家她这个性格都讨喜,这叫求同存异。」

    黑犬似懂非懂地点头:「没错,这个女主觉得,只要她看遍了世上所有的书,就能改变自己的人生,所以她每周六到图书馆,按字母顺序看书,她觉得这样就能看完世上所有的书。这一点我很喜欢。」

    说完,他顿了顿,问道:「按字母顺序读,是读不完世上所有书的,对吧?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这只是她的一个美好的念想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黑犬又问:「就算读了很多很多书,一定能改变自己的人生吗?」

    信者想了想,很诚实地回答: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他读了很多书,似乎他仍然没有过好这一生。他身边有许多不读书的人,有些人过得好,有些人过得糟糕。

    如果不读书,去做别的事,比如学钢琴、学画画、学汽修、学美发————他的命运也可能发生改变。他不知道自己当前的人生和读书有无关系,所以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刘项原来不读书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,我读的书不够多,」信者说,「可能只有小王子有资格回答你这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黑犬点了点头,就此告辞接着去读书,信者突然叫住他:「我也有个事要问你。」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「你以前一天写两万字,怎么做到的?」

    黑犬愣了一下,仿佛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:「就————写啊?」

    「如果卡文呢?如果一个小时只能憋出一千字怎么办?」

    黑犬低头算了算,抬起头:「那就一天写二十个小时。」

    信者怔了半天。这个回答单纯且荒诞,但确实是很有黑犬风格的答案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心结全消,不再为任何事情烦恼,由衷地朝黑犬竖起大拇指:「牛逼。」

    「林主席,有电话找你。」

    林峰抬起头,发现秘书脸上表情有些怪,微微一怔:「谁?」

    「呃,一个————群众。」秘书斟酌了一下词句,「她反应的情况比较复杂,我觉得还是请您亲自接听一下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林峰一头雾水,但还是接起电话:「喂?」

    「你好,是作协负责人吗?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「王子虚是你们作协的吗?」

    林峰眉头一皱:「请问您有何贵干?」

    「我要检举,」电话那头说,「我要反映你们协会王子虚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林峰一听这话,感觉头都大了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用了某种手段变声,但依然能听出来是个女性。

    林峰知道,王子虚女人缘很好,虽没听说闹出什么绯闻,但感觉也是迟早的事。别人都反映到自己这几了,想要完全盖住就有点难了。

    「你说,什么事?」

    「最近点名的语聊行业,知道吧?」电话对面的女人说,「他在那儿有副业,而且搞得很大,我手里有证据。」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林峰万万没想到,对方反映的居然是这个问题,他一时间错愕不堪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「他不仅在那边有副业,而且身份还很高,曝光出来一定是头条猛料的那种,」女人说,「我本来打算向上反映的,但我觉得还是跟你们先谈谈。」

    「您想谈什么呢?」林峰坐了下来,拿起桌上的笔。

    「我想做个交易。」女人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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